吾邑城東，舊有五里亭。

乾隆縣志載：“黃土巖汛地系寧邑埠頭，商漁船出入隨即稽查。”黃土巖何處？即今五里亭近處?？赏普?，二百年前，此地為臨海埠頭是也。

昔年長亭相送，霸陵折柳，此地承載過無數(shù)真縶情愫；今方圓數(shù)里美廈千間，車水馬龍，不啻天上人間。滄海桑田，撫今追古，故事良多?；蛟唬簲X三五舊事，記諸筆端，俾以對比，日后于觀海陽臺之上，品茶論古，不亦快哉？

一、韓司令建屋

余高中同學，五里亭舊住戶印尼歸僑阿倫曾言，六十年代末某日，福州軍區(qū)司令員、福建省最高長官韓先楚巡視東湖塘華僑農(nóng)場。時東湖圍墾已動工近十年，成功閉氣，亦有數(shù)年。韓司令見歸國華僑皆居于低矮泥屋之中，便詢問將為華僑建屋之事。隨行官員答曰，方案已訂，以石為墻，大大改善，但仍為單屋小屋，繼言：“他們習慣住這樣的房子。”

司令聞言，勃然大怒，斥之：“什么屁話！何人不曉得住樓房舒服？”

彼時，農(nóng)場歸國華僑多來自南洋爪哇等地，風俗與鄉(xiāng)人頗異。好潔凈，喜歌舞，性平和，不善言詞。韓司令出身大別山農(nóng)家，卻能體味海外歸僑于熱風椰雨中形成之特殊風俗，雖為軍人，宅心仁厚，故出此言。

后農(nóng)場歸僑七、八個居住點，多建二層樓房，屋內(nèi)鋪紅磚，套房結(jié)構(gòu)，于海灘地中，通風涼爽。彼時，于寧德城區(qū)，亦屬上乘之宅也。時光荏苒，今日，東湖塘華僑的住宅又上層樓，可告慰韓司令矣。

二、曲尺塘之基礎(chǔ)

五里亭畔，舊為海灘。建國初年，政府于附近筑堤百丈，圍海成田，塘堤曲折，故名“曲尺塘”，方圓三百余畝。

筑塘堤，必用巨石沉于淤泥為基。筑堤基礎(chǔ)何來？

舊時吾邑西北通衢大道單石碑地段，羅列十八座石牌坊，氣象森然，有“文官下轎，武官下馬”之禁，據(jù)云皆為明、清諸貞女節(jié)婦所設(shè)。建國初，民氣訇然，萬象更新，解決貧民口糧，生產(chǎn)建設(shè)為第一要務(wù)。于是，城北之石牌坊悉數(shù)解體，運至城東，化為塘堤矣。此地今為新城建設(shè)之黃金地段，中有實驗中學，左有高級中學，前有青少年活動中心，右側(cè)，即為天安公司精心打造之房地產(chǎn)“金域蘭灣”矣。

今日此域，可謂寸金寸地。塘堤遺址，當于今大道之下。

或曰：鄉(xiāng)人五十年前曾筑堤于塔山，石坊沉于彼處。說法雖歧，事實是，舊物新用，諸貞女節(jié)婦一生苦守博取不朽之夢想，已成泡影。

以新?lián)Q舊，與時俱進，社會演變之規(guī)律。華廈美屋更換塘堤，亦為文明進步之必然也。諸先賢若有知，亦應(yīng)含笑。

三、姚道長

五里亭邊里許，于危崖巨巖之側(cè)，有一“玄元觀”。觀主姚姓，寧德人氏也。

余與道長相識，晤面數(shù)度。道長語多玄機，幻妙多端，余多茫然未解。然而，感于彼之非同常人之生活精神，冒昧錄之一二。

道長自言其早年入川求道，行路經(jīng)年。問：攜多少錢上路？乘何車？彼微笑，言，并不帶分文，行頭打扮亦僅一衫一衣也。背一竹筒，裝滿鹽，路遇可食之草，如馬齒筧，蕨菜芽等，以鹽搓之，即可飽腹。

余曾與道長同赴政協(xié)舉辦之中秋宴席。當時名流薈萃，談笑風生。唯道長一人端坐，笑容可掬，稍坐片刻，即言有事，取一梨，離席而去。

自東海之濱往峨眉青城，何止千里。關(guān)山重重，何故行此極難為之事？世人多不得其解矣。

今人亦常入川，無非航空鐵路。萬里奔波，不過攝數(shù)張風景照片而已。當今之世，未聞為求道風餐露宿行路經(jīng)年之人，亦罕見紅塵之中堅守清貧之事。

或曰：曾有川人欲買舟順江而下觀海之寓言，內(nèi)中一人等待數(shù)年買舟未成，一人行路，已打個來回矣。姚道長清修于此，可謂此地之靈秀，殊可感人也。

四、滄海桑田之注解

五里亭望東里許，有塔名“靈瑞”，立于酒嶼山頂。

塔為城市地標，南來北往行經(jīng)寧德及進城者，或于藍天麗日下觀此白色石塔姿容瑰麗，或于月夜星空中見其通體彩燈五色毫光漫射，必先喝彩：好！

塔為新塔，山為“新”山、城為新城也。

恰于半世紀前，東湖圍墾功成，千頃海波盡成耕田，島嶼遂成小山。此為“新山”之說。

余幼時曾學農(nóng)于酒嶼山下，為華僑農(nóng)場“塔南”分場割稻。有好事者問，既是“塔南”，塔于何處？一老農(nóng)告曰，塔在山巔。遂約三五同學登山。至山頂，四下遠眺，沃野阡陌，目力可及蔚藍汪洋中三都島尖峰于云遮霧縈間。眾人不見塔，唯見遍地黑石，大者如臥牛。下山追問，老農(nóng)告之，大石即是“塔”之殘基也。又言，彼親眼見此塔圮塌。余半信半疑，由此困惑多年。

上世紀末，寧德市接手東湖塘華僑農(nóng)場二萬余畝土地肇建城市。辟新路，建大廈，起工廠，造公園，風雨兼程，日夜不休，彈指二十載歲月流逝，新城初具規(guī)模。

當時，另有好事者倡議造塔，得寧德縣干部群眾捐資，經(jīng)數(shù)年，舊塔基上一幢八角九層石塔落成，時稱“全省第二高塔”。此為“新塔”矣。

僅一代人時間，海濤成沃野，沃野變鬧市。何謂“滄海桑田”？此注解也。

若干年前，余見德人建筑師柏思曼所攝一幀舊照“三都澳畔的港灣與城市”。酒嶼島于汪洋巨浸間，山巔古塔赫然在目。此照，柏氏攝于1909年前，載于其六冊系列著作《如詩如畫的中國建筑與景觀》中，后中國學者沈弘擇其要，編成《尋找1906—1909年西人眼中的晚清建筑》一書。本邑醫(yī)生李懷涌者，嗜好史學、攝影，購得此書，詳加考證，廣為傳播，遂使寧德民眾有幸得見百年前故鄉(xiāng)舊貌之一隅。

日前，又見山東大學退休教授關(guān)引光先生撰文追憶童年，憶及當時目賭靈瑞塔圮塌之際景象。“1938年7月，正當我上小學一年級的暑假……突然聽得一聲巨響，我朝塔山一望，只見一朵蘑菇云從山頂升起，有二三丈高，一會兒云散了，這座古塔沒有了……”所言如眼前事，卻不料，當年小學生，倏忽已成八十高齡大教授。

史家考證，舊塔建于乾隆年間，圮塌時已有二百年壽齡。當是時，日寇飛機屢屢臨空轟炸縣城，國運蹇危，民生潦倒。塔或有情，縱是碧海、海島、古塔，如詩如畫，亦枉然也！

或曰：海成田、田成街，可為世事變幻做證，而靈瑞古塔圮廢又新生，亦可成注解之注解也。

五、何謂“東湖”？

吾邑有東陂西陂。西陂亦稱“赤鑒湖”，有宋代名將韓世忠詩文《過赤鑒湖》可證。東陂名東湖，舊縣志以大篇幅記載。如明嘉靖陳御史《筑湖疏》：“本邑自唐開辟以來，宋淳祜之際始筑東湖。”

然舊志載之“東湖”，地理概念與今人略不同。

明代縣令舒應(yīng)元曾有“合于城南一里，復(fù)建堤堰，庶潴水常盈，山川盤郁”之議?？梢姳藭r東湖圍墾邊界，僅城南數(shù)百米外而已。

東湖地界究竟何指？概念略有三。

一為宋代淳祐至元代間之“小東湖”。堤為縣令李澤民倡建，因名“李公堤”，范圍大體為古溪村——塔山南——五里亭一線，圍海三四千畝。另有一說，宋之塘堤，北側(cè)為今馬祖廟附近。若此，面積較前者為小，千余畝而已。

二為“中東湖”。時為乾隆十五年，海堤位置大體為洋尾村——塔山——大門山——烏龜山——葫蘆崗。圍地大于前者數(shù)倍。另據(jù)清知府李拔說法，或由塔山直連烏龜山。余曾閱清代縣治木刻地圖一份，雖失比例，塘堤之方位路線，歷歷在目。

三為今日之“大東湖”。自1958年始，寧邑鄉(xiāng)親投工日560萬元，耗資巨萬，修塘堤水閘數(shù)段，由歧頭村起，至鏊江村止，如古人所言，“基連數(shù)里，一望殆莫睹其畔涯”。圍地兩萬余畝，終成大業(yè)。

東湖修建始末，記諸政協(xié)所編多本文史資料。

東僑宣傳部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