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黨紅了

 

一路紅燈籠領你進村，下黨紅了

像柑橘柿樹，也點亮難忘的燈盞

 

公路仍多彎，但已非羊腸小道

再也不用拄著木棍越嶺翻山

 

有故事的鸞峰廊橋不時翻曬往事

清澈的修竹溪已在此卸下清寒

 

藍天下林地茶園錯落成生態(tài)美景

茶香和著桂花香在空氣中漫漾

 

虹吸金秋的暖陽，曾經貧血的

黨川古村，血脈賁張滿面紅光

 

在下黨天低下來炊煙高了，你想

小村與大國有一樣的起伏悲歡

最美日出

 

而今，都知道最美的一輪紅日

是從花竹海平面升起

那些守候的鏡頭，像等待

一場即將召開的盛大的記者會

 

沒有人在意黎明前的蟄伏

從晨光熹微到噴薄而出的壯懷激烈

無垠的天空，多么遼闊的舞臺

一個思想者獨步理想國

 

仿佛一輛黃金的車輦從天庭馳過

耀眼的光芒濺起一路驚呼

日出東方，從不缺少仰望者

江山如畫，是誰一卷在握

 

車窗外的霍童溪

 

一襲曳地長裙，掩不住的冰肌玉骨

叫藍天自愿低下來，把你仰視

 

即使山風也裊娜不過你流水的腰肢

對這世界有無端的錯誤，你的眸子

 

這未曾公開發(fā)表的一行純凈的詩

誰翻開了，都讀到大地的福祉

 

居住的地方有這樣一條流水就夠了

哪怕像一株水草，曾經為她迷失

 

多少不可復制的珍品像風華絕代的

女子，我們的親近是夢想的奢侈

 

隔著車窗悵悵地看你，霍童溪

你會擦去我的足跡我會把你烙在心底

 

夕陽下的三都澳

 

只一瞬間，三都澳亮起來

夕陽像橘紅的顏料潑灑在它身上

又像天主教堂里飄出的琴聲

一種暖意在凝視的眼里流淌

 

云絮還是百年前的樣子，襯出

海天的湛藍。修道院和福海關的

墻上，斑駁著榮辱與滄桑

造訪者心上有歲月的痂痕

 

這湖一樣深沉寬容的水域

仿佛掠奪與殘殺在這里從未發(fā)生

海岸邊兩行蹣跚的腳印

水面上一座搖曳的漁城

 

可是誰忍不住說出了觀感

假如不是百年前的對外通商口岸

假如不是半個世紀多的軍港

今天的三都澳會是哪般模樣

 

官井漁火

 

把一盞“風不動”掛在船頭

把一張小網繒系在舷邊

你抬眼看看暮夜的官井

坐下來把煙絲卷成紙煙

 

你知道漁火不僅僅照捕

它是漁村與夜海的期待與風景

就像航燈不僅僅指示航向

它給夜航人以希望和溫馨

 

無月的夜海是黛色的草原

漁火是一只只小小的流螢

官井洋黃金發(fā)酵的時候

它也只佩帶這些未打磨的星星

 

可就在漁火明滅之間

海面上浮出個島嶼燈火通明

我擔心哪一天那口井枯竭

這海域是不是還叫人傾心

 

今天的水上村莊徹夜不眠

可我懷念漁火朦朧的寧靜

其實漁燈就是一種憧憬

它代表了人生的一段心情

 

 

 

仙蒲歌

 

車窗外，漫山清綠

我的目光與肺腑被一洗再洗

群山環(huán)護的凈土，不容世外污濁

 

似一個沉睡的細胞，靜臥

在大腦溝回似的山巒中，仙蒲

把你喚醒的人，我說殘忍

 

可我也想殘忍一回，依山筑廬

共享一段無論魏晉的日子

閑坐庭前，把滿山清明寫入畫圖

 

一條溪踽踽獨行穿村而過

偏愛那份寂寞的驕傲，旁若無人

流入我心，纖塵不染

 

水中藍天也像溪流洗過

云絮一動不動如山中歲月凝止

矴步上的人一抬腳就跨進白云深處

 

崳山靈霧

 

仿佛這場霧是我預訂的

當我把烈日下的大天湖和白茶園留在身后

神已在山頂為我們搭起了紗帳

叫陽光像侍從在對面山坡守候

 

也許是山崖下有一臺巨大的空調機

習習涼風擰小了裸巖心頭的焦躁

坐在崖邊凝望小天湖若隱若現

綠腰的草坡波浪般在風中舞蹈

 

那一刻我相信崖邊有無數云梯

流嵐像萬千攻城者魚貫而上爭先恐后

草場是自愿失守的城堡，濃霧劃出警戒區(qū)

保護草木的隱私驅逐貪婪的鏡頭

 

大自然的美拒絕饕餮，崳山的霧

是一次重游之約也是一種阻止和勸導

 

（以上選自《詩刊》2019年4月）

 

綠色城堡

 

在村莊和海岸之間

是你們堅強正義的臂彎

呵護溫暖了小村不眠的

油燈，犬吠

今夜千里之外我依然聽到

你們夢幻的搖籃曲

風平浪靜，風平浪靜

 

而一夜風沙只有你們知道

那是怎樣的一種廝拼

抵足相守把沙灘攥成沃土

任闊葉風衣撕裂萬縷千絲

每看見父親掌上十座小山

總難忘你們粗糙細瘦的指節(jié)

 

我回家時候臺風已遠

不忍撿拾你們被摧折的心愿

作為剛直與忠誠的形象

在海邊，在喬木的家族中

誰能替代你們的位置

為留住我親人眼中的清溪白云

終老沙丘你們沒有離去

 

家鄉(xiāng)的土地上

正因有這樣一道散發(fā)體溫的

綠色城堡，抗御海洋的暴虐

抵擋四時的傷害

離家后對善良的父母兄弟

我才少一份牽系

 

為了遷徙的告別

 

告訴水里的游魚，我們將不再漂泊

不再以船為家，一頂竹篷逆風擋雨

請原諒投網的驚擾也感謝水中的相依

把航行中的碇泊當作不沉的島嶼

 

也許陸地上有不一樣的暈眩

但不再求潮汐施舍也不受風暴歧視

一枝浮萍終于有了根植的土地

從此成為堅果，坐擁厚實四壁

 

告訴空中的飛羽，我們的村莊

要遠行，要離開這祖先避世的山居

曾經掘盡野菜，甚至剝下樹皮充饑

野無遺食，愧對候鳥遠來停棲

 

雖然山下的路并非平川坦途

但無坎坷崎嶇之苦懸崖峭壁之欺

生于淮北之枳去土移植淮南

轉身與橘為伍，酸澀成為記憶

 

棲居東湖

 

回到東湖，我已飛越萬水千山

仰望或俯視，幸福有著不一樣的意涵

僅僅有一所房子是不夠的

即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只有心依戀的地方才叫家

每個飛翔的生命必有一方緣定的山水

它們有相互開啟的密鑰

最隱秘的敞開才有最深入的抵達

 

第一次隨海鷗翔游至此

東湖，只是陌生而荒涼的異鄉(xiāng)

雖然夜棲的湖岸，水中月

讓練翅的我有了投入的沖動與向往

 

而今重返，我的左翅沾滿了風雪

我的右翅披散著霞光

浸沐在東湖的秋波中，才知道

千萬里尋找的密鑰年少時曾經錯過

 

就此卸下看不見的腳環(huán)

且將夢中的五美廬在湖邊孵化

往后你看見蒼鷺在東湖上斂起翅羽

便是我遠離江湖回到了內心

 

（以上選自《光明日報》2019年6月21日）

 

作者簡介

謝宜興，男，1965年10月生，霞浦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福建省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著有詩集《留在村莊的名字》《銀花》《呼吸》《夢游》《向內的疼痛》。詩集《寧德詩篇》入選2020年中國作家協會重點作品扶持項目。先后獲福建省政府百花文藝獎一等獎、福建省優(yōu)秀文學作品獎一等獎、《星星》1992—1994“沃野杯”全國征文一等獎、《福建文學》2000—2001年度優(yōu)秀作品獎、《詩刊》“我為新中國獻首詩”全國征文一等獎、中國詩歌網2019-2020年度“十佳詩人”、《詩刊》脫貧攻堅特別詩歌獎。